第六章 小力巴蹭勺苦练功 王义均进了丰泽园,可并不是一步登天了,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开始了他从艺的艰苦历程。 栾蒲包有句挂在嘴边上的话,叫做:“万丈高楼平地起,名师来自小力巴。”因此,尽管栾蒲包十分同情、十分喜欢王义均,他还是对王义均说:“先涮家伙,蹭勺,好好儿干,动心思,里头学问大了去啦。告诉你,我就是蹭大勺出身,我就是蹭大勺学会做菜的……” 栾蒲包又把王义均领到厨房,对二灶师傅吴行官喊了声:“大天,王义均这个小力巴,是你介绍来的,我就把他交给你啦。先让他涮家伙、蹭勺,好好儿磨练磨练吧!” 从此,王义均就成了丰泽园上上下下,凡是有点头脸的人都可以指挥的“小力巴”;就在“涮家伙”这摊上,干开了以“蹭勺”为主的活计;而且,他这“勺”,一“蹭”就是三年。 何谓“小力巴”呢?原来山东人往往眨称那些年小体弱、啥也不会的学徒工为“小力巴”,意思是他们只能巴结着干些力气话。当时王义均才十四岁,个头儿不高,又大病刚好,身子骨儿很瘦弱,因此,他一进丰泽园饭庄,就落了个“小力巴”的称号。 何谓“涮家伙”呢?原来凡到丰泽园饭庄做徒工的人,都得从干杂活开始。杂活中分“料青”(择菜洗菜)、“开牲”(屠宰鸡鸭鱼兔等)、“涮家伙”(洗盘碗、蹭勺等)、“打杂”(搬运货物,搬冰运水,打扫卫生,清倒炉灰垃圾等)、“挑圆笼”(出“外烩”——到顾客家中烹制菜肴时,干苦力活),等等。 何谓“蹭勺”呢?原来当年北平大饭庄的厨师们,烹制菜肴都是用熟铁锻造的大勺。这些大勺分为油勺和汤勺,有铁把的也有木把的,有圆底的也有平底的,有单底的也有双底的;最小的二斤半,一般的三五斤,还有六斤重的大炒勺。炒勺又分炒勺、汤勺两种。炒勺是用以爆、炒、烹、炸、熘菜肴的;汤勺是用以扒、烩、汆、烧、?菜肴的。 当时的丰泽园饭庄有严格的规定:为了保证每道菜的独有风味,防止串味儿,厨师烹制菜肴的大炒勺,尤其是汤勺,只能用一次;用过后必须用细砂子和细炉灰轻磨细蹭,磨蹭得干干净净,再用水洗净,用开水煮过,上火烘干,才能再用。因此,当时丰泽园饭庄的厨师们都养成了一个习惯:汤勺用完,“咣啷”往地下一扔;徒弟们马上就得拣起来,拿到一边去蹭;每个大勺得用细砂子和炉灰蹭百把十次,才能蹭干净。师傅们每天烹制多少个菜肴,徒弟们每天就得蹭多少把大勺。当时,王义均一个人,每天至少也得蹭百把十个勺次,多时竟达二百多个勺次。 蹭勺这个活儿看起来不怎么重,其实很是不轻。人要蹲在地上,弯腰折背,双手紧磨、慢蹭、细擦,总是一个动作。人就像是一架机器,无休无止地用一个姿势、重复一个动作。其窝憋难受、枯燥乏味,是可想而知。还有,人手是肉长的,铁勺、砂子,炉灰,可全是硬东西。王义均的两只小手,开始是红红肿肿,后来是流脓滴水,疼痛钻心;直至时间久结了疤,变成老茧子,才算修成“正果”,也就是才能随心所欲地“蹭勺”了。 当时不少蹭勺的小徒弟,都腻歪死了这个活,不是偷懒,就是骂街。有人曾编了这样一个顺口溜:“学徒苦煎熬,最厌蹭大勺;双手全磨烂,变成罗锅腰;谁叫俺蹭勺,俺日他姥姥!” 王义均却与众不同。他不仅不讨厌这个活儿,而且是任劳任怨,一天十几个小时,有滋有味儿地磨着、蹭着,认认真真地磨着、蹭着。每把勺不磨蹭到锃光瓦亮的能照见人,绝不罢休。就这样,王义均一干就是三个年头。用王义均自己的话说,就是:“谁说蹭勺没出息?蹭得我的胳膊、手腕儿格外有劲儿,炒起菜来就更加得心应手;我蹭着勺,还悟出了不少门道呢……” 原来王义均是个有心人。表面上看,王义均像一架没头没脑的机器,机械地在哪儿转动。其实,王义均的小脑袋瓜子里,可活跃极啦。他首先在想:“老掌柜的说‘蹭勺……里头的学问大了去啦’,可这学问在哪儿呢?”他同时还在想:“老掌柜的说他‘就是蹭大勺出身’,他‘就是蹭大勺学会做菜的’……人家是老掌柜的,不会瞎说……” 王义均可不是光想想而已的人,他是个好刨根问底的人。他从侧面一打听,很快就弄清,栾蒲包的确是蹭过三年勺,还在蹭勺时尝锅底中、从冷眼旁观师傅的动作中,悟出了做菜的学问,还亲自侍候过张作霖张大帅、吴佩孚吴大帅!王义均心想:“老掌柜的能办到的事儿,我也能!” 于是,王义均也学着栾蒲包当年的样子,把锅底上的汤汁刮出来,边尝这些汤汁的滋味,边观察厨师们烹调菜肴的过程…… 王义均为什么这么刻苦用心做事、学艺呢?王义均回忆说:“我是随时随地都在想着我离开家时,娘在黄金河上含着眼泪嘱咐我的话:‘—定要好好学本事,艺不压身,是自个儿一生的铁饭碗子,娘还指望着沾你的光呢’……” 俗话说: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三年中,王义均一边蹭勺,一边琢磨:师傅们做的菜为什么总是那么有滋有味儿?这味道又是从哪儿来的?他看着锅底的汁液,品尝着每道菜的味道,不禁悟出:原来是这些汁液赋予了这些菜的味道!王义均不仅为自己的“发现”高兴不已,还产生了品品每道菜的滋味,学学手艺的想法。于是,王义均就一边品尝每道菜的味道,一边观察每个师傅加工每道菜的过程;—边观察着师傅们的做菜的过程,还一边悄悄打听着师傅们做菜的“妙诀”。王义均后来曾十分感慨地说:“烹饪精华在,勺中天地大呀!” 不过,王义均当时尝汤汁的行为,可引起过一些争议。有人说:“瞧,这个小力巴,又刮锅底儿吃啦,没出息!”有人说:“王义均别的啥都好,就是嘴太馋,叫人看不起!”王义均听到这些议论,心中有些委屈,但又不好解释,只好忍着。但是,也有人持有不同的看法。如老师傅郭友忠、牟常勋、孙懋峰等则说:“你们都说的不是。我们看这小子是个有心人,他是在咂摸滋味儿,偷着学艺那!” 王义均听了郭师傅、牟师傅和孙师傅的话,心中又很有些热乎乎的。王义均依然品着汁液,琢磨着师傅们的烹调“妙诀”。 在“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”的旧社会,要打听到师傅的“妙诀”,那可是件天大的难事。但聪明的王义均,却自有办法。如王义均见头案师傅王明理不光是个“开牲”的高手,而且,他的切配刀工更是技艺高超。王义均为了学他几手,就经常接近他。王义均见王明理口渴了又占着手时,就连忙把茶水递到他嘴边上。小嘴还甜甜地说:“王师傅,快润润嗓子。你老手头儿真利索……”王义均见王明理热得淌汗时,就抓过大蒲扇,一边给他扇风,一边小嘴甜甜地说:“王师傅,这鬼天气真讨厌。你老这手艺真绝啦……”王义均一见王明理打哈欠,忙把烟袋装上烟、点着,送到他嘴上,小嘴甜甜地说:“抽烟就是提神儿。你老一抽烟,手头儿更巧,叫人眼馋……” 王明理也是个极明白的人,小孩子家动小心眼儿,怎么能瞒过他的眼去?但他打心眼里喜欢王义均,他还好逗着小徒弟们玩。因此,他就故意对王义均说:“小子,想学本事,可不能光拿嘴填乎人。把裤子扒下去,叫师傅踢个‘响瓜’,我就教你一手!” 王义均才不在乎呢,他听说书的人说过,汉朝大将韩信,当年都曾“受辱胯下”。心想:“韩信为了做大事,能从仇人裤裆下钻过去;我为了学本事,叫师傅踢个‘响瓜’算个啥!”于是,他乖乖地脱下裤子,露出小屁股蛋儿。王明理踢了人家屁股,自然得说话算数,就教王义均一两手片切肉丝的功夫。 王明理更加喜欢王义均了。一天,刚宰完几只鸡,王明理坐下休息,见王义均走过,忙说:“爷儿们,别走。你要是把这盆鸡血抹在脸上,师傅就再教你一手!”王义均更不在乎了,二话不说,捧了一大捧鸡血,全涂在了脸上。他还一边喊着“汉寿亭侯关云长来也”,一边要往王明理身上蹭鸡血。王明理不由哈哈大笑一阵,又教王义均一两手。 王义均为了学到本事,可真个是动了脑筋,费了心思。王义均将他学到的东西,诸如哪位师傅精于烹制什么菜,有什么窍门,都牢牢地往脑子里记着。他当时非常后悔地想:“我要是多念几年书,能把这些手艺活儿,一点一滴地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该多好。”王义均还渴望着灶台想:“有朝一日,我能登上灶台,拿起炒勺,那该多美呀!” 王义均还是个闲不住的人。三年学徒期间,他的主要任务是蹭勺、涮家伙、料青。但干完这些份内的活,只要有空,就抢着干别的活。如打扫环境、杀鸡宰鸭、拔毛倒水、收拾鱼虾、搬冰块、运煤球、洗杂物,他总是一身不闲。对于王义均在这方面的表现,老师傅朱家德在一篇回忆录中说道: “这孩子当初个头儿不高,又勤快又机灵,说不上哪么一股劲儿,十分招人喜欢。那会儿伙计们大部人都住在店里,他每天早上起得最早,干点这,干点那,从不抱屈。他特有眼里见儿,你在哪儿炒菜,他准知道你下一步要使换什么家什,总都是给你预备的好好的。 “师傅们出个‘外烩’(到一些人家中办宴会)什么的,都愿意带上他。他哪个麻利劲儿就甭提了,只要你一张嘴,什么‘大海’(大汤碗)、‘鱼盘’、‘九寸’,他随着声儿就把家伙都给你摆设好了。这样的徒弟哪儿找去……” 王义均在干活上,全丰泽园饭庄的人,从大掌柜的栾学堂到二掌柜吴行璋,从大师傅到小徒弟,没有人说一个不字。 但是,王义均在学徒期间,却也挨过不少骂,挨过不少揍。 上文内容摘自 大众文艺出版社 出版 《王义均传》 黎莹 著 书号为 ISBN 7-80171-538-1 |
Powered by Discuz! X3.4
Copyright © 2001-2021, Tencent Cloud.